严父墓前泪湿襟

作者:张先引

二、中年丧妻

来源:临汾新闻网

  二、中年丧妻

  母亲娘家是与婆家安昌村仅有一沟之隔的牛村。

  牛村是个小村子,只有十多户人家,在县乡行政区划上根本就找不到它的名字。牛村是安昌村的附属村。

  姥爷是个典型的文人,能书善画,建国以后历次大的政治运动,村子里的大幅标语和巨幅宣传画,大都出自他的手。他头脑灵活,善于经商,治家有方,小光景过得还是比较殷实。 婆家家道比较贫寒,仅有几间破房和二亩薄田,风调雨顺免强度日,遇到灾荒就难以糊口。自从母亲嫁到婆家,就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

  那一年,冬春两季雪雨未落,夏粮颗粒未收,眼看着揭不开锅,便在二亩薄田上种了早黍子。黍子地处向阳凹,日照充足,当别的田里的庄稼才刚刚吐穗的时候,而这块黍子已经灌浆发黄。即将成熟的黍子引来了成群的麻雀飞来觅食,麻雀在黍子地里边吃边弹,黄灿灿的黍子粒落了一地。为吓跑麻雀,便在黍子地里绑了几个草人。一开始,这貌似威风凛凛的草人,确实把麻雀震慑了一阵子。随后一些大胆的麻雀,经过几番侦察试探,发现这些草人外强中干,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胆子渐渐壮起来,便不把这几个草人放在眼里了,继续疯狂地糟害庄稼。就在那骄阳似火的一天中午,母亲的前夫在这块黍子地里与麻雀上演了一场人间悲剧,他到地东头赶,麻雀飞到西边,他到西边,麻雀又飞到东边,眼看着将要成熟的黍子被麻雀糟踏得只剩下光杆,无不叫人痛心疾首,面对这惨状,他绝望了,撇下一家老小,拂袖弃世而去……

  父亲负伤荣返故里,想起童年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往事,再也不愿回到生他的北杨村,经别人介绍与母亲相识,入赘到安昌村。

  母亲高挑的个子,温柔善良,聪慧慎言,心灵手巧,乐善好施,在左邻右舍中威信极高。听村里老人们讲:刚建国,农村搞扫盲运动,母亲在速成识字班学习,每次考试在全村总是名列前茅。村子里婚丧嫁娶,她都乐于帮忙,做嫁妆、剪窗花、蒸花馍、擀长寿面的细活,往往都请她来做。

  父亲和母亲婚后感情融洽,父亲勤于耕作,母亲忙于家务,虽说是小光景过得不是那么十分富裕,倒还和和睦睦,美美满满,有滋有味,其乐融融。特别是我的降生,给这个缺少男子汉的家庭平添了无限的欢乐。为使这个家庭从此以后人丁兴旺起来,便给我取名先引,顾名思义就是说继我之后多生男儿。事遂人愿,三年以后弟弟又来到人间。

  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就在母亲生弟弟的时候,身患疴症,一病不起。据听说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已经三岁了还不会走路。母亲在她弥留之际,看着身边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子,揪心撕肺,肝肠寸断,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她把所有的亲人都叫到病榻前,强打精神,断断续续用试探的口气吐出了她的肺腑遗言:“看来……我是……不行了。我走……以后,你们……打算……把……这两个……娃娃……怎么办?”

  精明的姥姥坐在炕沿,揣摸着母亲的心思,也用试探的口气问:“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张家户……缺人,这两个……娃娃,一个……也不能……给人,他俩……长大后……是个伴。”

  姥姥赶快促到母亲耳边大声说:“你说不给人我们就不给人了!”

  “妈,看来……我是……不能……为你尽孝……送终了,反倒给你……留下了……累赘,孩子不给人……那么……这个苦……就得……您受了!”说完后,母亲便撒手人寰,永远,永远闭上了双眼。

  母亲的去世,如同晴天霹雳,给亲人们以沉重的打击,土炕前顿时哭声一片。人生乃三大不幸之一的“中年丧妻”的痛楚,无情地降落到父亲头上。

  那晚,屋外的那方天空,特别的黑,如同关上了所有的门窗,没有一丝光亮。父亲仰望着漆黑的长空,发出了悲愤的哀怨,他哀怨苍天无眼。

  父亲强忍悲痛安葬了母亲,领着姐姐和我,怀里抱着弟弟伫立坟前,默默地向母亲许下了誓愿:“你放心地走吧!你的嘱托我牢记心间,再苦再累,吃糠咽菜我也要把儿女抚养成人。” 那年姐姐九岁、我三岁、弟弟不到四个月、双目失明的奶奶已年过花甲。

  从此以后,父亲既忙家里,又忙家外;既作父亲,又作母亲;既为人子,又为人媳。用他单薄的身躯,承载着精神的痛苦和家庭的重负。

  奶奶、姐姐和我还好说,不管好坏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但是,面对着不到四个月,正在嗷嗷待哺的弟弟父亲确实犯了难。

  村里人厚道,左邻右舍出于对我们的同情和怜悯,东家的婶婶让弟弟吃口奶,西家的大娘给弟弟喂口饭,但这毕竟不是长法。从长计议,父亲决定将弟弟奶出去,经过多处打听,在距离我们村十多里远的杨董村找到一位奶妈。与中间说话人讲好价钱,付了钱,临送弟弟时,又给奶妈家买了许多礼品,为的是想让人家对弟弟精心喂养。

  一个儿女一份心,弟弟送走以后,父亲时常寝食难安,无时无刻不将弟弟牵挂。

  三夏时节的一天中午,父亲收工回家,急急忙忙给我们做好饭。吃过午饭,父亲打算上炕迷瞪一会,后院椿树上的知了发出了一声声凄惋的哀鸣,听得父亲心烦意乱。父亲想起了远在杨董村的弟弟,将我们安顿了一下, 便急急忙忙直奔杨董村而去 。

  父亲大步溜星赶到杨董村,村里人已经下地干活。奶妈家的大门上挂了把大铁锁。只听见弟弟声嘶力歇的哭嚎声从屋里传了出来。弟弟一声声的哭泣,如同一把把利剑直戳父亲的心。父亲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还不见奶妈家人的归还。弟弟的哭声由大变小,由小渐渐变得沙哑……

  无奈,父亲只好越墙而过。

  推开房门,父亲惊愕了:只见脏兮兮的土炕上,光溜溜地铺着一张破芦席。骨瘦如柴的弟弟,身上一丝不挂。为防止弟弟从炕上掉下来,奶妈给弟弟腰间系着一条带子,带子的另一头拴在窗格子上。弟弟边哭边蹬脚,破芦席的篾子如同锋利的刀刃,将弟弟的脚后根割下道道口子,鲜血直流。父亲见状,心如刀绞,也没给奶妈家人打招呼,抱起弟弟一口气跑回家。

  弟弟在奶妈家得下了“百日咳”,昼夜咳嗽不止。姥姥为实现对女儿临终前的承诺,将弟弟揣在怀里彻夜难眠。在姥姥的精心照料下,把弟弟幼小的生命从死神那里夺回来,弟弟的身体日渐康复。

  流年似水,说话间弟弟在姥姥家已经两年多,开始牙牙学语,蹒跚行走,父亲决定把弟弟接回来。但是弟弟长期和姥姥在一起,彼此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整天缠着姥姥寸步不离。当父亲去接他时,说什么也不愿意跟父亲回来。父亲只好用哄骗的办法告诉他:“现在农业社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口粮,你在姥姥家吃的是姥姥的粮食,你把姥姥的口粮吃了,姥姥就没有吃的了,就会把姥姥饿死,你也就再见不到姥姥了。”父亲危言耸听的一番话,在弟弟的小脑瓜里掀起了层层波澜,弟弟极不情愿地跟随父亲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