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父墓前泪湿襟

作者:张先引

三、固守艰辛

来源:临汾新闻网

  三、固守艰辛

  母亲去世那年,父亲年仅三十二岁。

  村里人背地里无不耽心地议论:一个外村人,年纪轻轻的,不可能在这破败的家呆下去,迟早是要走的!走了以后,这家人也就彻底散伙了!

  在我的记忆中,当时经常有一些好心的人登门给父亲提亲。有的劝父亲另走一家,有的劝父亲再次续弦。幼小而自私的我,每当看到介绍人进我家,都给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一种强大的压力,生怕父亲弃我们而去。所以对介绍人的到来,我总是报一种敌视的态度,恨不得用攮刀子攮他(她)几刀。

  但每次介绍人的登门,对父亲来说都是一种痛苦而艰难的抉择。他看一看年过花甲失明的奶奶,看一看可怜巴巴的我们姐弟仨,感到左右为难:另走一家,这老的、小的由谁来养活?再次续弦,人家对这仨个无娘的孩子嫌不嫌弃?好心的介绍人一次次的登门,都被父亲一次次地婉言谢绝:“等孩子大一些再说!”没想到,父亲的这一等,就等了漫长的一生……

  我感谢父亲言而有信对母亲临终前的承诺,感谢父亲铁肩担道义对这个家庭的负责,感谢父亲为我们做出的巨大牺牲。同时我也深深地同情着父亲,更崇敬着父亲。

  我家五口人,仅有父亲一个劳动力,每年生产队年终结帐,我们家总是欠款户。每到分粮时,按生产队规定,欠款户不给分粮,有时甚至连基本口粮都领不回来。为了摘掉欠款户的帽子,父亲只有拼命的干活。只要是工分高的,什么活苦,什么活脏,他就干什么活。上世纪五十年代,还没有成立人民公社,我们沿黄河的九个村子,属于一个行政管理局,管理局机关设在我们村。当时通讯设施极不发达,各村都没有电话,有时管理区有什么重要光明棋牌需要马上安排部署,有什么上级指示或者重要文件精神急需传达贯彻落实,就得连夜派人将《通知》送到每个村子。为了多挣工分,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劳累了一天的父亲,总是连夜跑几十里路,将《通知》送到所辖的每个村庄。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类似《画皮》那样的神话故事电影,影片里的妖魔鬼怪和离奇可怕的故事情节常常使我胆战心惊;我也喜欢在那星稠漆黑的夜晚,在生产队的办公室里围着大人们听讲那些妖魔鬼怪的神话故事,大人们讲得形象逼真,绘声绘色,如同他们亲身经历一般。我们这些小孩子们听得入神入画,津津有味。听到恐怖时,常常令人毛骨悚然,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我最害怕的是父亲晚上到各村去送《通知》,但为了这个家,为了多挣工分,我又不能不让父亲去。

  父亲走后,无忧无虑的弟弟依然睡得又甜又香。

  我家在村子的最北边,黄河怒吼的涛声不绝于耳,黄河滩肆虐的狂风吹打得门窗噼里啪啦乱响,顶棚上的老鼠似乎欺侮我们人小,在狂风的伴奏下狂奔打闹,叽叽乱叫。夜黑如漆。隐隐约约,我仿佛看到身穿素白、忽高忽低、时隐时显、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从门缝里抵了进来,飘飘然直逼炕前。吓得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连粗气也不敢喘。时常是父亲回来了我还未能入眠,我也不敢给父亲吐露真言,唯恐给父亲增加负担。但不了解真实情况的父亲,时常在人前夸我睡觉灵醒。我想,这大概就是我这一生神精衰弱的起源。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懂事了。当看到在生产队辛勤劳作了一天的父亲,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回到家里后,还要给我们生火做饭、洗锅涮碗、喂猪喂羊、担土垫圈、洒水扫院……忙忙活活地干那些永远没完没了的家务。到了晚上夜深人静,还要在昏暗的油灯下给我们缝补衣裳。父亲的辛劳,好似千钧重锤撞击着我的幼小心,时常在我的心灵深处引起阵阵痛楚——我怨恨自己的无能!当时姐姐正在上学。五六岁的我,暗下决心,要替父亲分忧减难:我陪伴着失明的奶奶帮着父亲忙家务,到地里干农活。

  阳春三月,大地复苏,我和失明的奶奶,扛着镢头,提着筐,拿上镰刀,牵着羊,到野外去开荒。在新开垦的荒地里,种下瓜,点下豆,盼望秋季有个好收成,贴补家里粮食的不足。临收工回家时,还要给猪割下一筐草。

  盛夏时节,赤日炎炎,我在新开的田里,间苗、施肥、锄草,挥洒着汗水……。我和这些小禾苗一起茁壮成长。

  辛勤的汗水换来了丰硕的成果。金秋时节,我又把成熟的庄稼,一捆一捆,一趟一趟运回家,让这些辛勤劳动的成果颗粒归仓。

  冬季来临,为了给寒冷的冬天储备御寒的柴禾,我像一只辛勤的小蜜蜂一样,一趟趟到野外去砍柴,后院里的柴禾,堆积得象座小山。

  ……

  我拼命的干活,为的是尽量地减轻父亲的负担。

  三年自然灾害,全国粮食签收,村村都吃集体食堂,每人每天定量五两粮,每顿饭每人平均不到一个馍。当时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到吃饭的时候,父亲总是说:“我不饿”,胡乱吃一点野菜,一大钵碗一大钵碗地喝那清的能照见人影的漏粉条后又酸又涩的二浆汤,把少的可怜的主食节省下来让我们吃。眼看着父亲的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在小腿上一摁一个坑,身体开始有些浮肿,如此发展下去将不堪设想……全家人心急如焚。

  父亲是家里的参天大树,父亲是全家的靠山,父亲绝对不能倒下去。

  冬天悄然来临,夜里一场严霜,田野里变得一片枯黄。生产队按人头每人分三分棉柴地,自己拔下的棉柴运回家用来冬天取暖。棉花长得跟小树似的,每拔一棵都费很大的劲。父亲食不果腹,累得精疲力尽。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未经父亲允许,我擅自决定,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准备过年包饺子的白面,给父亲做一碗面条。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和面,面和得硬了我就添点水,水添得多了面软了我又参些面,最后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儿面都活上了。和好面后,我顿时感到自己长大了许多,好像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一种愉悦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便跳跳蹦蹦,兴高采烈地到村口迎候父亲的归来。

  父亲带着满脸的疲惫回到家,拍打了拍打身上的尘土,洗把手到厨房去擀面。设想到放了一会的面软得擀不成,当要再添面时,发现面已全部和完。也不知是父亲嫌我和的面太软,还是心疼这点白面,“啪”的一声,父亲把擀面仗重重地摔在案板上,举起右手,在我的脸上重重地扇了一把掌。我万万没想到,我的好心没有得到好报,迎来的却是沉重的一把掌,感到非常委屈。一颗滚汤的心,好像寒冬腊月吃冰棍,凉透了。小手捂着火辣辣的脸,上牙紧咬着下嘴唇,泪花花在眼眶里直打转转。父亲被他的这一举动惊愕了,先是直楞楞地看着他的手,接着蹲下来用手抚摸着我的脸。父亲是个硬汉子,一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但此时,他的眼睛湿润了。从他湿润的眼神里,我看到父亲的懊悔,看到父亲的心在滴血,我含着满眼泪,强装笑脸,安慰父亲说:“爸,不疼,不疼,真的不疼!”

  厨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父亲镇定了一会儿,和颜悦色地给我讲和面的要领:有多少人吃饭,根据人多少估计着舀多少面。水要一点一点添,先和硬,然后手在水里一醮,把盆周围的面一洗,用面块在盆子上一擦,最后把手上的面在和好的面块上一粘,就能做到“三光”,即面光、盆光、手光。这样和得面既不浪费,硬软又合适。这一良好的习惯,我一直保持到现在。

  七八岁时,我在父亲的指导下,基本上就学会了赶着牲口在磨坊里磨面,学会了站在小板凳上围着案板和锅台蒸馍、擀面、抱包子、抱饺子,而且蒸的馍又虚又软如同面包,擀的面条又细又长酷似挂面,包的包子、饺子模样好味道香。我在生活上的每一个进步,都离不开父亲的精心调教,同时也给了父亲精神上极大的慰藉。

  记得有一天,父亲不在家,来了一位远房姑姑,跟她同来的还有一个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外甥女。当我把新出笼热气腾腾的包子端到她面前时,她流泪了,我不知道这泪是激动,还是对我的怜悯。她看着手中的包子惊讶地说:“唉哟哟,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小的男娃娃,竟会抱出这么好看的包子。”

  村里的大人时常当着父亲的面把我夸: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牺惶娃真灵性,不管干什么都象模象样。每每听到邻里们对我的这些赞美之词,父亲的脸上就洋溢着甜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