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父墓前泪湿襟

作者:张先引

五、苦中寻乐

来源:临汾新闻网

  五、苦中寻乐

  母亲的去世,对于父亲来说如同晴天霹雳。在精神上给予沉重的打击,很长时间,父亲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情绪处于低靡状态。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不可逆转的客观事实。不论你愁也罢,喜也罢;哭也罢,笑也罢;不管是穷日子,还是富日子。日子照样一天天得过……

  常挂在父亲嘴上的口头禅是:自己跌倒自己爬,自己的难过自己受。

  面对现实,他清楚地认识到:不能这样沉沦下去,要振作精神,尽快地从这郁闷的情绪中解脱出来。村子里不管搞什么娱乐活动。父亲都积极参与,以此而忘掉烦恼,解除痛苦。

  父亲酷爱蒲剧艺术,每当谈起蒲剧,他总是神采飞扬,滔滔不绝,讲得头头是道。尤其是谈到那些名老艺人,如数家珍。什么祥娃子、安娃子、张祯祥、王存才、尧庙红、王秀兰、闫逢春、筱月来、杨虎山、十三红等,每每谈到这些名角,总是激动不已。谈到兴奋时,时常根据每个演员的特点,模仿他们吼两嗓子,做两个动作亮亮相。

  父亲级富表演才能,戏路子很宽,在戏剧“生、旦、净、末(除丑角)”著角色中,不敢说样样精通,倒还是都能来两下子。他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势,虽说不是专业演员,但表演确实还象模象样,时常赢得台下观众的喝彩声。村里每年闹家戏,他都是台柱子。

  父亲不仅是演员,还是乐队的板鼓手。板鼓手在整个乐队伴奏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相当于乐队的指挥,所有伴奏人员都得按照他的板眼进行伴奏。

  父亲虽说是识字不多,但他从小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许多历史人物、历史故事他都记得非常清楚,尤其是对蒲剧许多剧目中人物性格的理解比较透彻。只有对人物理解得深,表演时才能做到不温不火,恰到好处,才能得到观众的认可。在道白和唱词方面,他对许多剧目中的道白和唱词都背得滚瓜烂熟,而且对唱词和道白的轻重缓急、抑扬顿挫也把握得很好。

  我们村地处黄河岸边,交通不便。信息不灵,文化娱乐生活也十分单调,老百姓唯一的文化娱乐方式,就是盼望着每年春节期间村子里唱家戏,每次他都是积极的倡导者和组织者。

  第一次看父亲演戏,是在我刚记事的时候。

  记得那是正月里的一天,春寒乍暖,晴空万里。我们村在村子西头禹王庙前的古戏台演戏。虽说是新年伊始,春回大地,但瑟瑟的西北风依然寒冷逼人。

  尽管寒风刺骨,也阻挡不住蒲剧对人们的诱惑。十里八乡的村民,象涓涓的小溪,从四面八方潺缓地流向我们村的古戏台。古戏台下聚满了观众。

  露天剧场四周那些卖醪糟、油糕、羊汤等吃食的一家挨一家搭满了帆布蓬,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诱人的香味。卖儿童玩具的游商小贩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其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中午时分,在一阵紧锣密鼓的音乐声中,舞台上的大幕缓缓升起。第一回折子戏是《杀庙》,父亲在剧中扮演的是青衣秦香莲,当看到秦香莲被陈世美抛弃时,我对秦香莲深表同情和可怜。随着剧情的发展,当看到秦香莲带着一双儿女在韩祺的追杀下满台子躲闪,最后跪倒在韩祺那明晃晃屠刀下时,我幼小的心提到喉咙眼,我担心、害怕,也弄不清那究竟是真杀还是假杀。有的大人逗我说:“马上就把你爸杀了,再也见不到你爸了。”吓得闭上眼睛直往大人的凳子底下钻。

  父亲演完戏,卸了装,回到家里,我和父亲大闹一场,又摔碟子又摔碗,绝食不吃饭。要父亲保证不再演秦香莲,要演就演包龙图。在我胡搅蛮缠下,父亲答应不再演秦香莲。

  第二年村里又闹家戏,父亲在《铡美案》中果然扮演了包公。当父亲“王朝、马汉一声叫”,站立前台两厢的演员齐声喊:“有!”我顿时感到父亲无比威风,浑身的热血也在沸腾。当看到王朝马汉等将把陈世美抬起推向虎头铡时,我在人群中兴奋得手舞足蹈。我对包公不畏强权、铁面无私、秉公执法感到钦佩,同时对父亲扮演包公也感到骄傲。

  后来,父亲还在蒲剧传统剧目折子戏《舍饭》中扮演过须生朱春登等角色,他扮演的每个角色,都在观众中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父亲不仅是村子里闹家戏的台柱子,同时也是村子里同乐会、锣鼓队的组织者。

  我们村西边是黄河,东边是高原,既没有矿产资源,也没有什么象样企业。说是穷乡僻壤有点言过其实,要说是富庶之地也谈不上。老百姓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长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甩成八瓣,从那黄土地里拼命地往出刨,风调雨顺,免强混个肚儿圆,但手头就是没有富裕钱。

  婚丧嫁娶,乃人生之大事,总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摆上几桌席面,请上些亲朋好友,凑凑热闹。再花钱顾上个八音会,吹吹打打,增加些喜庆的气氛,把新娘迎进门。

  请八音会,少则三十元,多则五十元。这对于当时的一个农家来说,确实是个相当不小的数字。

  为减轻村民的负担,村里决定组织个八音会,为村民婚丧嫁娶服务。八音会的组成人员基本上是村子里每年闹家戏业余剧团的音乐伴奏人员。父亲当时是村里的治保主任,他把这些人员组织起来,取名为“同乐会”。父亲是同乐会的负责人兼鼓手,无偿为村民服务。

  我们村拥有一千多口人,经常有办红白喜事的人家。尤其是进入腊月,同乐会格外的忙,隔三差五有人来请。

  对于来者,不管是家道贫寒的,还是家道富裕的,不管是家里人有本事的,还是没本事的,只要登上我家的门,父亲都是一视同仁、以礼相待、满口答应,从来没有为难过任何人。

  红事一般从起事的前一天下午就到主家。

  根据村里的风俗习惯,当天傍晚,未来的新郎,前边由两盏高挑的大红灯笼引领,在同乐会的伴奏下,吹吹打打,到朝着祖坟方向的村口去烧纸、叩头,迎接祖先的亡灵回来参加孩子的婚礼。在回家的途中,沿街每到一个十字路口,都有许多围观的群众挡住演奏几个曲排方才能放行。烧纸回到家后,光明棋牌人员摆好桌椅板凳,拉开场子开始唱戏,红事一般多唱喜庆、教育子女的剧目.比如《三娘教子》、《辕门斩子》、《西厢记》等折子戏,一直唱到午夜时分。

  第二天迎亲,那是高潮,新郎伴郎身披绸缎花红,胸戴红花,在迎亲的队伍簇拥下,由音乐伴奏,浩浩荡荡直奔新娘家。如果新娘家路途遥远,在回来的途中,每经过一个村庄,每个村庄的群众都要把迎亲的队伍挡住让给演奏几个曲排。当时交通工具极不发达,除了新郎新娘和伴郎伴娘骑马,娘家的长辈坐马车外,大部分人都是徒步而行。有时,父亲他们跑上几十里路,还得演奏,虽说累得够呛,倒是落了个好人缘。

  回到本村后,都是些熟人老面孔,每到一个十字路口,观众挡住都得演奏,直到过足了瘾方才放行。

  当新娘娶回家,在音乐的伴奏下,便是那妙趣横生繁索的典礼仪式。典礼完毕,亲朋入座开席,同乐会开始唱戏,一直到曲终席散,他们才开始吃饭。

  对于白事,在我的故乡,人逝世以后丧事时间的长短,一般是根据死者年龄大小来确定的。对于八九十岁的耄耋老人,一放就是好几天,同乐会的人员每天都在主家演奏,直至死者入土为安。

  父亲他们每次演奏,纯属于服务,没有分文报酬。主家每次给他们同乐会的报酬就是每人一块价值一毛钱的小手绢,他们从来也没有人因为报酬的多少,或者有没有报酬去争竞、弹嫌,不管谁家有事,总是尽职尽责积极地去帮忙、去演出。

  父亲的爱好很广泛,村里的每项文化活动总少不了他。

  每到农闲时节或者逢年过节,除了村里唱家戏外,就是组织锣鼓队敲锣鼓·增加节日的热闹气氛。这支锣鼓队除了闹热闹外,还有一项任务,就是村里死了人,第一天晚上锣鼓队到死者家敲上一排子,然后在村子里边敲边巡游一圈,以此告示村民谁家殁了人,然后就是在临下葬前再在村里敲一遍,村里人称“游铣”,也就是请村里人扛上铣去帮忙埋人。我们沿黄河那一带,每个村子都有各自的锣鼓谱,我们村的锣鼓谱比较复杂,一共有十二个曲排,父亲把那十二个曲排的锣鼓谱能倒背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