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父墓前泪湿襟

作者:张先引

十、教子卖菜

来源:临汾新闻网

  十、教子卖菜

  要扭转经济困境,就得有扭转经济困境的举措。当时国家实行的是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的政策,不允许私人搞种植业和养殖业。凡是有人搞种植业和养殖业者,都要作为“资本主义尾巴”割掉;更不允许个人做买卖,如果有人斗胆做买卖,就把你定为“偷机倒把”份子,受到严厉批判。

  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好门路、赖门路,总得找出个挣钱的门路。

  我们村西临黄河,东倚旱塬。旱塬缺水、不适宜种植蔬菜,坡上的人吃菜要到我们坡下的村庄来买,离我们最近的村子也有近十里路程,而且要下一道六七里长坡。我想:在我们村挑上一担菜到坡上卖,准能赚钱。但要去卖菜会不会作为“偷机倒把”份子严加批判?父亲会不会受到株连?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思来想去,最后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利用星期天休息时间,担上蔬菜到旱塬上的那些村庄沿村叫卖。

  我把这一宏伟的计划告诉父亲以后,发现父亲面有难色,他没有立马回答我,而是沉思了很长时间对我说:“你一个十二岁的娃娃,他们能把你怎么样,卖就卖去吧!”

  卖菜属于小本生意,本钱不大,也不是什么难度太大的复杂劳动,只要会算账就能胜任,我做为一个完小生,算这个小帐还绰绰有余。

  很快,我的计划便付诸行动。父亲给我把扁担上绑了两个筛子用来装菜,然后又给我找来一杆秤。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父亲在生产队的菜园子里给我赊了三十斤菜回来。

  傍晚,我从学校赶回家,看到父亲给我准备好的两筛子蔬菜,心里真有一种不可言状的愉悦,这些菜虽说是份量不重,但品种不少,你看那些紫色的茄子,鲜红的西红柿,水灵灵的黄瓜,绿茵茵的芹菜、菠菜、韭菜,有青有红的辣椒……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我仿佛从这担蔬菜里看到了摆脱贫困的希望,仿佛这些蔬菜变作崭新的钞票向我纷纷飞来,心里立马感到美滋滋、甜丝丝……

  我把担子放在肩上掂了掂,觉得轻飘飘的,我埋怨父亲给我装得太少了。

  父亲对我说:“路途太远了,害怕你担着担着就担不动了。”

  父亲对我进行“传、帮、带”,他拿着秤教我怎样识别秤;给我讲什么时间是最佳的卖菜时间,早晨天刚亮就得赶到坡上的村庄,在饭时(上午十点)以前必须把菜卖完,如卖不完减价也得卖完;给我讲进了村了后如何沿街叫卖。凡是用秤称的都喊“称”,例如“称韭菜了”,凡是论个卖的都喊作“捡”,如“捡茄子了”“捡黄瓜了”,如喊错,会惹人笑话。

  最后父亲郑重其辞地告诉我:“我们卖菜,价格归价格,份量归份量,但在秤上绝对不能缺斤短两,坑蒙拐骗,挣顾客的黑心钱。要光明磊落,我们挣得是辛苦钱。

  讲完之后,父亲催我早点睡觉。

  ……

  鸡叫头遍,父亲把我摇醒,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胡乱吃了碗开水泡窝窝头,准备出发了。

  秋天的后半夜,显得格外的寂静,我开门的门铃声,不知惊扰了谁家狗的甜美酣梦。狗叫起来了,紧接着两只狗、三只狗……全村所有的狗都狂叫起来了。

  也可能是受到金钱的诱惑,我挑着担子,只觉得身轻气爽,精神抖擞,脚底生风,健步如飞。出了村子,很快便淹没在空旷的夜幕之中,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七里长坡的坡根。 刚开始爬坡,没感到怎么费劲,但是爬着爬着,渐渐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挥汗如雨,气喘吁吁。

  上到新坡顶,便是一块小的开阔地,我放下担子喘口气。年仅十二岁的我,面对这漆黑而空旷的荒野,显得是那么渺小。这漆黑的世界,象一只巨大的妖魔,要把我吞噬。新坡顶南边是玉皇洞沟,北边是野虎岔深渊。听大人们讲:野虎岔常有大灰狼出没。

  我听见了,听见了大灰狼发出瘆人的嗥叫声,如果大灰狼从沟里上来,只身而弱小的我,还不是它口中的一盘美餐。忽然,我看见离我不到百米远的地方,蓝蓝的鬼火(磷火)象恐怖的幽灵,忽忽悠悠,忽明忽暗,一闪一闪向我逼近。我顿觉毛骨悚然。

  我挑起担子赶快往坡上逃。

  上到新坡顶,仅仅只爬了整个大坡的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的坡等待着我去爬。

  坡越往上越陡,路面越来越不平,运输的铁轮大车,在坡上轧下了深深的两道辙路面经过长时间的雨水冲刷,凹凸不平。漆黑的夜晚,什么也看不见,我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一路上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不管怎么摔,但我头脑始终很清醒,菜绝对不能受损失。 爬到“瞪眼窝坡”处,我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双腿好似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很艰难,我挥汗如雨,心跳似鼓。

  一不小心脚踩空,我摔倒了。就在我摔倒的同时双手牢牢地摁住两个筛子,不使其滚下坡。我叫天天不理,叫地地不灵,爬在坡上真不想再起来了,我心碎了,我流泪了…… 此时此刻,我深深感悟到:“钱难挣,屎难吃”,真乃颠扑不破的真理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爬在坡上一动不动,稍一动弹,好像千万条皮鞭在抽打我,浑身哪儿都疼痛。

  我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艰难地往坡上爬……

  雄鸡一唱大地白,我迎着晨曦的曙光终于登上了坡顶。人常说:“卖什么吆喝什么。”当我进了北胡村时,好像做贼似的,第一声怎么也吆喝不出来。我担着菜在村子里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转游,就是没有一个人出来买菜。

  我怨恨自己脸皮子薄,自作多情。在这里又有谁认识自己。更何况卖菜光明磊落挣得是辛苦钱,既非偷、又非抢,有什么喊不出来的。

  我转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前边看看,后边看看,发现连个人毛也没有,憋足了勇气,喊了一声:“卖菜了!”果然有人听见了出来买菜。

  万事开头难,第一声一旦吆喝出来了,接着就觉得无所谓了。

  我来到村子中央池塘边的老柿子树下,可着嗓门喊了几声,大姑娘、小媳妇、大娘、大婶们闻声纷纷出来买菜。

  顾客中什么样人也有,有大方的、有小气的、有皮薄的、有厚道的。有的你说多少钱就多少钱,掏了钱扭头就走;有的跟你讨价还价,磨了半天的嘴皮子,到了一两菜也不买;还有的斤斤计较,争竞你秤给她称得高了低了、又是秤锤的绳子在星里星外。付了钱临走时顺便还要抓你一点菜……

  总之,林子大了什么鸟也有,做买卖什么样的顾客也能碰上。我想这对一个人来说,在应变能力方面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时近饭时(上午九点多),我的菜基本售完。还剩了一点底子,我把它减价处理掉。

  第一次卖菜总得来说还算顺利。

  我坐在柿子树下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算了一下帐。扣除了父亲赊生产队菜的本钱外,纯挣一块七毛钱。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这在我们村将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这对于一个身强力壮在生产队劳动的全劳动力来说连想都不敢想,他们在生产队辛辛苦苦劳动一年,到头来每个劳动日只能挣到两毛多钱。

  我为自己第一次卖菜赚到这么多钱感到喜悦、兴奋、激动不已……

  我忘记了劳累,忘记了浑身的疼痛。把两个筛子往一起一摞,往扁担上一绑,背起来就往回跑,我一蹦子跑到坡脑上。

  面对着野虎岔大沟,我放声高呼:“我赢了……我挣钱了……”声音传到对面的悬崖上,对面悬崖的崖娃娃立即做出回应,喊声像波浪一样传遍了整个深沟,在深沟里久久地、久久地回荡……